如松:中国之“后”患

2021-08-30 10902人阅读,共27个回复 阿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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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么看,阿富汗都可以算上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气候恶劣、主要是山区、地形极其复杂,极端贫困。但就这么一块地方却对历史上的大帝国具有磁石一般的吸引力,那些威名赫赫的帝国都曾经进入阿富汗,包括:波斯帝国、孔雀王朝、希腊-巴克特里亚王朝(一般认为是司马迁《史记》记载的张骞出使西域时所遇见的“大夏”)、贵霜帝国、唐朝、阿拉伯帝国、帖木儿王朝(蒙古人的王朝)、莫卧儿帝国(印度)等。

近一个多世纪以来我们所熟知的日不落帝国、苏联帝国、美国的铁骑又先后踏入了阿富汗。

之所以不同时期的帝国都对阿富汗趋之若鹜,就在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

帝国的战略布局中尤其看重地理战略,对于那种可以将自己的影响力辐射到四周的重要区域,帝国向来都是寸土必争!

比如地理大发现时代以来,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美国都曾经在不同的时期称霸海洋,他们征服行动的目标就是占据海上的战略要地(点),然后向四周辐射自己的影响力。比如占据了马六甲海峡之后就可以将自己的影响力辐射到东亚、东南亚、澳洲等广阔地区,所以葡萄牙、荷兰、英国、美国都在自己称霸世界的年代将马六甲海峡收入到自己的控制中。与马六甲海峡地位类似的海上要地还包括南非的好望角、苏伊士运河、英吉利海峡、直布罗陀、土耳其海峡等。海上要地很重要,路上的要地一样重要。而阿富汗位于西亚、东亚、南亚及中亚的交汇处,说它是亚洲的“心脏”一点也不为过(下图),因此阿富汗就长期成为各大帝国反复争夺的焦点。

阿富汗与中国接壤,面向东南沿海观察中国地理是时,阿富汗就好像位于中国的“后背”上,当然就与中国利益紧密攸关,所以唐朝和蒙古人也都曾经进入阿富汗。

美国2021年8月撤出阿富汗之后,虽然塔利班迅速占领了阿富汗的大多数地区,但与外来帝国的势力相比塔利班的势力就显得微不足道,这就让阿富汗事实上出现了力量真空,它未来会走向何方?

——内战是最可能的结局。

目前,阿富汗势头最盛的势力当然是塔利班。但塔利班可以一统江湖,建立起稳定的全国性政权吗?难!这件事要从苏联入侵阿富汗开始说起。

1979年,苏军进入了阿富汗,当时阿富汗的抵抗力量叫圣战者。

阿富汗是一个部落族群的集合体,具有典型的部落政治特征。据统计,在阿富汗的土地上至少散布着将近400个部落,主要的部族是:普什图族占阿富汗人口约40%,塔吉克族占25%,哈扎拉占9%(哈扎拉人拥有突厥-蒙古人血统,属伊斯兰教什叶派)、乌兹别克(9%)、艾马克4%(艾马克人是说波斯语的游牧民族,与蒙古人和伊朗人是亲缘关系)、土库曼(3%)、俾路支(2%)等,各民族在阿富汗的分布地区大致如下:

虽然各部族互不归属,也没有一个部族占据绝对优势的地位,更没有一种主流文化可以包容其它部族,这就让阿富汗是一个十分松散的部落集合体,也一直无法成为稳固的国家。但当苏军进入后就侵犯了所有部族的领地、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各部族就开始抵御苏军,这些力量就叫圣战者。此时,由于大家的诉求一致,就逐渐联合起来组成了“圣战者联盟”。

通过查阅百科条目可知,当时对圣战者联盟提供支持的国家包括巴基斯坦、沙特、美国、中国和英国。比如美国中央情报局向圣战者提供武器弹药和资金,巴基斯坦训练了10万名圣战者游击队,中国派军事顾问训练圣战者并提供武器。

另外还必须说明,当时一些穆斯林国家中的一些组织号召志愿者到阿富汗参与圣战,其中有一位年轻的沙特男子叫做本拉登,他建立起了基地组织。在后来塔利班发展壮大的过程中,本拉登不仅提供军事支持,还提供财务支持。因此,9.11后美国要求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交出本拉登,塔利班的回答是:NO!美军和北约进入了阿富汗推翻了塔利班政权。

当时是美苏对抗时代,美国、中国和英国支持圣战者的目的很清楚,就是为了打击苏联。

美国、中国、英国的目的很单一,巴基斯坦支持圣战的目的却十分复杂。

当时的巴基斯坦与美国和中国都有良好的关系,这固然是巴基斯坦支援圣战的原因之一,但并不是主要原因。

巴基斯坦支持圣战的根本原因来自于普什图族。

普什图族与其他阿富汗族群有比较明显的区别,它属于地中海人种,地中海人种目前主要居住在欧洲。普什图族目前是阿富汗的第一大族群和巴基斯坦的第二大族群。

在英属印度(当时的英属印度包括现在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和缅甸的一部分)时期,阿富汗也在很长的时间内受英属印度的控制,在这块被英国控制的广阔区域内,人数众多、独立倾向很强的普什图人是英国统治者的心腹大患。英国为了分裂普什图族人对英国统治带来的政治压力,1893年由英国外交大臣莫蒂默·杜兰与阿富汗国王拉赫曼汗重新划定杜兰线作为英属印度与阿富汗两国之间的边界线。这条线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将普什图人一分为二,一半为阿富汗人,另一半为英属印度人,以此来削弱普什图人的独立力量。

当苏军进入阿富汗之后,阿富汗的普什图人成为被苏联统治的民族,巴基斯坦没有别的选择,它只能支持圣战,否则就难以管理内部的普什图人。另外一个原因是印度是巴基斯坦的死对头,而印度又是苏联的铁杆盟友,也决定巴基斯坦只能支持圣战。

世界上有三个国家之间拥有“过命”的交情,那就是巴基斯坦、沙特和阿联酋,三者好到什么程度哪?巴基斯坦可以替沙特和阿联酋打仗,当巴基斯坦遇到困难的时候沙特、阿联酋会直接送钱(可不是无息或低息贷款,那是借钱),三者之间有点类似于血浓于水的关系,既然巴基斯坦支持圣战,沙特和阿联酋的态度也就定了。

因此,巴基斯坦、沙特、美国、中国和英国都是圣战者联盟的支持者。

圣战者联盟从阿富汗赶走了苏军之后,在1992年4月28日建立起阿富汗伊斯兰国。

苏联入侵让一盘散沙的圣战者们联合起来组成联盟共同抵御苏军,当苏军撤走之后,共同的敌人不在了,圣战者联盟内部就继续勾心斗角以致互相攻杀,这是必然的戏码。1994年开始,以普什图族人组成的塔利班开始崛起,由于伊斯兰国内部已经人心离散,塔利班在1996年就顺利夺取了阿富汗政权,组建了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伊斯兰国总统拉巴尼和阿富汗的抗苏英雄马苏德将军就退到阿富汗的北部地区继续抵抗塔利班。这一时期的阿富汗实际是伊斯兰国与伊斯兰酋长国共存的局面,前者占据约30%的领土,后者约70%。

到这时,圣战者们一看“天下”都已经丢了,再争下去也没意义,只能再次结盟抵御塔利班,由于它们占据的是北方省份所以被称为北方联盟。

2001年,美国和北约军队以反恐的名义进入阿富汗,他们的盟友就是北方联盟。在北约军队的压力下塔利班自然不敌,只能钻进山沟。美国和北约以北方联盟为基础在2004年1月组建了新政权——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

2021年8月,美国从阿富汗撤军,还乡团(塔利班)再次回到喀布尔,伊斯兰酋长国得以重建。

但北方联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在塔利班占据了阿富汗大部分地区之后,马苏德将军的部下、伊斯兰共和国第一副总统萨利赫宣布就任临时总统,回到潘杰希尔(当初马苏德将军的抗苏根据地,下图红线内的区域,临近阿富汗首都)召集马苏德将军和北方联盟的旧部,再加上那些不愿意投降的政府军继续抵抗塔利班。马苏德将军的儿子小马苏德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阿富汗不仅有塔利班和北方联盟两个军事组织,还是ISIS的沃土,目前在阿富汗大约有4000人。

到现在就可以看清目前阿富汗的格局。

巴基斯坦是因为普什图族人的关系支持抗苏的圣战者,现在,塔利班代表普什图族的利益,巴基斯坦也没有别的选择。既然巴基斯坦没有别的选择,沙特和阿联酋就也没有。因此,巴基斯坦、沙特、阿联酋一直是少数支持塔利班的国家。

北方联盟的背后是谁?

首先是印度。印度与巴基斯坦是死敌,所以会支持北方联盟。因此,美军撤出之后立即就有报道说,印度为伊斯兰共和国的军队(政府军)提供装备。

其次是俄罗斯和中亚国家。塔利班奉行的是极端的原教旨主义,俄罗斯内部也有大量的MSL,极端势力一直都是普京的心腹大患,如果支持塔利班就会引火烧身。所以,虽然在占领喀布尔之前塔利班就派出代表团访问莫斯科,目的是建立与俄罗斯之间的良好关系,但普京却宣布不承认塔利班的伊斯兰酋长国。基于与俄罗斯同样的原因和民族因素,以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为首的中亚国家,也不会支持塔利班。俄罗斯与中亚国家是北方联盟的支持者。

再次,虽然美军撤出阿富汗符合美国的利益,也符合塔利班的利益,这就让双方眉来眼去,但美国和北约进入阿富汗时就与北方联盟组成了同盟关系,欧美至少不是北方联盟的敌人。

最后,既然沙特、阿联酋和巴基斯坦这些逊尼派国家支持塔利班,再加上阿富汗境内有数量不少的什叶派信徒(波斯人、哈扎拉人和艾马克人),伊朗只能选择支持北方联盟。

ISIS是塔利班的死敌,参考2013年前后ISIS在伊拉克、叙利亚的扩张速度,当阿富汗出现力量真空时,在4000人的基础上继续扩张就有可能发展成一股主导力量,这最值得担忧。

所以,未来的阿富汗将形成三股力量互相博弈、甚至是互相混战的局面:其一是巴基斯坦、沙特和阿联酋支持的塔利班;其二是俄罗斯、印度、中亚国家和伊朗支持的北方联盟;其三就是ISIS。虽然目前塔利班占据优势,但从长期来看谁都难以将对方消灭。

任由这种局势发展下去,阿富汗大概率会出现长期混战的前途。

中国怎么选择?

中国在巴基斯坦有大量的投资,巴基斯坦瓜达尔港是中国在印度洋上的战略利益,而巴基斯坦又是中国的传统盟友,中国对沙特和阿联酋的石油依赖性也很强,所以就必需要考虑巴基斯坦、沙特和阿联酋的利益诉求;同时,塔利班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他所擅长的东西却是中国极为头疼的,这对中国的西部边疆具有严重的威胁。基于这两点,表面看来中国只有目前这种选择,或者说是没得选。

这就让中国“身后”有两点“后”患:

第一,为了在东南沿海争雄,中国很希望实现西部边界的稳定,但塔利班、北方联盟和ISIS在阿富汗长期对峙甚至交火,并不符合中国的利益。如果战火外溢到中亚更多国家,就可能点燃中亚的火药桶,亚洲的地缘局势就会大变,更不符合中国的利益。

如果恐怖主义从阿富汗这块沃土向外扩张,对中国西部是巨大的威胁。

这种局势很可能是印度与日本所乐见的,源于中亚会牵扯中国和俄罗斯的大量精力与军力。

第二,中国和俄罗斯在阿富汗的利益诉求相反,会不会成为中俄关系的裂点?

中国明确支持阿富汗的任何一方(比如塔利班)都会遭到其他中亚国家的反对,危害中俄关系。中国只能被动接受这种选择吗?(即受巴基斯坦的牵制),表面看起来是如此,本质上并不是。中国还有更有利的选择,推动联合国介入阿富汗维和(很容易获得联合国五常的支持),这既可以造福三千多万阿富汗人民,又可以实现周边国家在阿富汗利益的均衡,又可以提升中国在中亚各国的地位,也有利于一代一陆的推进……,这是中国面临的机遇。


文章作者: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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